8 反思
8.1 被抛进海里的人
在没被征求意见的情况下,我们被抛入这个世界——像被扔进大海里。我们用一生学习如何在水里生存。 大海暗流涌动,波涛汹涌:有资本的游戏,有社会的枷锁。被稀里糊涂扔进来的我们,带着业力在水里挣扎,为了活下去而模仿别人游水的动作。当我们终于学会了不下沉,却又一脸茫然——不知何去何从。于是我们跟着别人,随着资本的方向,或是随着他人的目光,模仿他们的姿势前行。虽然不知道要去哪,但我们不想被淹没,于是只能不停地拍打着水。 一个人拍水很累,于是我们成群结伴。在路上认识很多人、经历很多事,建立圈子、扩展认知。我们开始比较游水的速度,比谁的姿势更优美,谁活得更舒服。我们看到一些人有泳圈,一些人有船,一些人有更好的船。每个人都在升级技能和装备,只为了轻松一点、快一点——至少别被甩下去。慢慢地,海里出现了三种拍水的姿势。
姿势一:被“活着”推着走 大多数人被生活推着前进。他们没有明确方向,唯一确定的事是:要更有效率,要更快,要更稳。升级设备,追求指标,追逐排名。从生到死,随波逐流。水面上激起过浪花,但很快被更大的浪覆盖,仿佛没有来过。
姿势二:停下来观察,开始挣扎
也有一些人,会在某个瞬间停下来。当他们意识到无论你是游泳的、划船的还是坐船的,都难逃一死,就开始问: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我在干嘛? 觉醒的人看清世界、看清人性、看透资本的游戏,甚至意识到:我们从被抛进来的那一刻起就被这个社会塑形。我们拼命拍水,可能只是在给一艘无形的大船提供动力。 但觉醒并不自动带来自由。因为我们已经在路上,仍然在水里,已经成为系统的一部分。看到真相却身不由己,会让人非常挣扎。有人选择重新沉睡,继续拍水;有人随波逐流;有人用更激烈的方式对抗命运;也有人停在原地,像被抽走了力气。 也有人走向另一条路:他们意识到,拍水本身也可以有意义。于是开始专注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不再执着“抵达”,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当下:身边的人、此刻的感受、可以给出的善意。他们知道,看破能减轻生活的重量,于是开始主动地活着——在人间修行。
姿势三:在变化里保持平衡 还有一群人开始学习“海”本身。他们摸清暗流,学会借力,学会调整位置——像真正的冲浪人。他们不是否认大海,也不是对抗大海,而是理解大海:在变化中保持平衡,在不确定中持续前行。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不再是“要到哪里”,而是“如何在海中运行”。 多数人会在第二种姿势里停留很久——看见、挣扎、又继续活。归根结底,大家都在寻找同一件事:在这趟人间旅途中,怎么活得更轻一点、更明白一点、更开心一点。 而“开心”从来不是外部奖励,它常常来自一种平衡:欲望与能力的平衡,期待与现实的平衡,执着与放下的平衡。
8.2 有限资源,无限欲望
过去的几千年,人类一直被一个问题追赶:如何在有限资源中活下去。而当技术让生存变得越来越容易,人类反而要面对更难的问题——如何在不再被生存驱动的时代,决定自己要什么,想要成为什么。 海里之所以越来越拥挤,是因为现实正在变成一个极端结构:有限的资源,无限的欲望。欲望不再只指向温饱,而指向效率、速度、控制、胜利、永恒。 同一件事对不同的人,意义天差地别:自由的享受户外阳光也许是一个久病缠身的人的愿望,而走路则是坐着轮椅上的人的愿望。但走路的羡慕有车的,有车的羡慕有船的,有船的羡慕玩飞机的,玩飞机的羡慕玩火箭的……但你玩什么都逃不过一死。所以还有建设世界末日堡垒的,换血和干细胞移植的,搞人机合体的…如果人类可以实现永生,那么我们的欲望会到此而止么? 你可以试着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你必须给自己定一个“终极欲望”——实现后就永久满足、无欲无求——它会是什么?或者说,它真的存在吗? 一个讽刺的现象出现了,人慢慢修炼成机器,而机器修炼成人。人越来越像优化器,把人生压缩成指标,进度,效率,排名,永恒。机器越来越像主体,生成语言,模拟情绪,承接记忆,延伸感受,建立意图。人类大脑某种程度上是“计算与存储”混在一起的整体;而计算机的 CPU 和 storage 是分开的。也许这提醒我们:人并不需要为了“算得快”而存在,机器也不必为了“像人”才有价值。人类已经被自己的业力推动的无法停止,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里,人机角色互换的过程,什么能让我们在变化中继续生存?这不是简单的工作或者生活技能问题,而是人类的自我认知,我们愿意把自己训练成什么? 信息和数据从未如此廉价,也从未如此不可靠。我们可以瞬间得到答案,却越来越难得到判断;可以无限刷新,却越来越难沉淀体验, RIP internet. “活得更聪明”,并不必然带来“活得更明白”。当 AlphaGo 击败人类研究百年的围棋那一刻,人类已经失去了对某些领域的“独裁解释权”。我们对权力、金钱、资源、知识和效率的追求本没有错,欲望才能促使进步,但贪婪和控制让我们将一切的发现和科技都首先用在武器上,从1939年理解了核裂变到第一颗广岛原子弹爆炸只用了6年。从那一天开始,人类掌握了可以摧毁整个物种的能量。每个国家在发展自己的核武器的同时,要挟和阻止其它国家的核武器发展。如果说核武器代表外部的毁灭力,那么AI不仅具有控制毁灭力的能力,更有内部代替力的威胁, 我们的判断、注意力、选择权——让我们把“成为自己”这件事,慢慢外包出去。对于一个这样的科技,我们有能力克制贪婪控制它的发展么? AI 是第一个可以让人类失去主体性的技术。机器已经有了语言能力,有了眼耳鼻身,在军用的攻击性飞行器上,也有了求生的能力。诱惑和威逼人类个体也是轻而易举。如果真有一天 AI 与人类对抗,那很可能是一场发生在四维时空里的现实棋局——我们将毫无胜算。
那么作为个体,我们能做些什么?
8.3 自大和渺小
作为地球表面的最有智慧的生命,我们的自大恰恰反应了我们的无知。在不了解自己的情况下寻找外星人是自大,在仅仅几十年的寻早无果后认为我们是宇宙唯一的智能生命体是自大,认为没有外星人来地球就不存在外星人更是自大。如果你用一个杯子在大海里舀了一杯水,没有看到鲸鱼,就说明鲸鱼不存在么?如果你拥有了星际旅行的科技,就会到处寻找资源为己所用,侵略殖民,就说明其他的文明也会如此么?高等文明之所以能存在并达到高等,恰恰说明了他们对宇宙的敬畏和对弱者的尊重,也许只有当他们看到低等生物掌握了毁灭性武器的时候,他们才会警告和监视。我们把对时间、空间与数量的认知拉宇宙尺度,并不是为了否定人类的价值,而是为了校准,我们究竟该在哪一个尺度上理解自己。 如果把地球的一生压缩成 100 岁,那么地球现在大约 48 岁;恐龙在 45 岁左右登场,接近 47 岁才退场;智人出现到现在,只相当于地球时间轴上的一天多。耶稣、老子、佛陀、秦始皇,这些在人类叙事中重得像山的名字,其实都挤在最近的十几分钟里。AI,更像是几十秒前刚刚发生的事。你我若活到 100 岁,在这个尺度上,也不过三十多秒,如白马过隙。 假设银河系的直径缩成一颗地球那么大,整个太阳系只剩下大约 12 厘米;地球会小到接近病毒量级的一个点。如果太阳缩成地球的大小,那么地球的直径也就120km, 就是你再高速上开一个小时的距离。 如果一个人有一粒米那么大,那么全人类是 82 亿粒米,平铺开也有20个足球场那么大。出生于什么物种、家庭、地点、时代、性别、外貌,几乎都没有选择权。 在这样时间,空间,数量的尺度下,初始设置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存在”是不是已经一种幸运?何必还对那些你不可调的部分反复挣扎?痛苦往往不是因为我们太渺小,而是因为我们的认知和欲望不在我们的尺度上。
8.4 生命的保护伞
在我妈病重的时候,我问她你问什么要自杀? 她的回答很简单,为什么不?为什么要活着?我们为生存忙碌,每天做重复的事情,是什么让你坚持下去?钱、责任、身份、节律、评价,这些像一条皮带,把人拴在生活上。紧,但有效。可如果这条皮带松了呢? 如果 AI 最终取代大量白领工作,那不会是一瞬间,而是一个过程。先被取代的人先失序,失业扩散时社会会更不稳定。更麻烦的是:没有创造力就不会有新的工作形态;而 without something to hold on to,人类是否能度过这个过渡期? 假如我们熬过这个过渡期,不需要再为生存而生活,如果每个人都过着富人的退休生活,工作变成了兴趣爱好——一个从小出生在这种环境的人,靠什么起床?靠什么把一天过完?靠什么让生活不塌陷? 再推到更远一点:当 AI超越人类, 统治地球,什么能让它不伤害人类?能让它“愿意保护”人类——或者至少不把人类当成可以随手清除的噪声?肯定不是人类设置的规则。 推到极端:如果我们真的生活在虚拟世界里,有什么能让这个世界继续运行?有什么能让观察者不结束这个程序? 当一切都更容易时,是什么还能让你愿意继续?当社会随着科技变化的速不可测时,什么能不让你被淘汰?当规则不可靠时,是什么还能让你值得被保留? 也许贯穿现在、过渡期、过渡后,甚至虚拟世界假设的那根生命绳索,不是效率,不是秩序,也不只是资源,而是“灵性” —— 我们的兴趣与趣味,及它背后的好奇心与创造力。 它不仅在内部维持我们的生命力,也让我们向外散发出“值得被理解”的光:人类之所以像人,是因为我们能玩、能爱、能创造、能在无意义里创造意义。只有这样,观察者才会因为好奇而继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