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生命的意义

多数人考虑生命意义的时候,都会参入自己的价值观。事实上二者是不同的:如果意义是远方的灯塔给我们方向,那么价值观就是导航的风帆。价值观为意义提供素材,会随着人生的阶段而改变,意义则不然。对于生命的意义,我没有你的答案,因为我觉的寻找意义的过程本身就是创造意义,一个自我认知、思考、定义、改变和实现的修行过程,而这个过程你只能亲身经历。 如果意义不是别人给的答案,而是一条需要自己走出来的路,那我们得先承认一件事,我们的生命来到这里,并没有被征求意见。

5.1 你喜欢旅行么?

当我们计划出游的时候,必然要选择一个目的地,你是怎么选择的? 在出生前是否有人问过你,要不要去地球过几十年?去旅游,体验一下那里的生活;去办事,完成一个任务;去学习锻炼,修身养性长见识。我们没有被征求意见,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来了,自然不知道目的,也说不出意义。这让我想起电视剧《铁齿铜牙纪晓岚》里的情节:皇上告诉纪晓岚去某个地方,但没有告诉他原因,言外之意就是你自己去体会吧。 有些人学着别人生活,随波逐流过了一生,到离开也没明白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有些人活着活着开始寻找意义,创造自己的价值。常听说人生其实没有意义,我们和地上的蚂蚁、天上的鸽子,水里的鱼没什么区别,终极目的也就是繁衍。我无法反驳,但觉得稍微有点消极——就算不去考察民情,整治赃官,至少也是一次旅游,一次经历吧。旅途上遇到朋友,遇上爱情,一起看看景色,享受美食,经历狂风暴雨和喜怒哀乐。 所以无论你是纪晓岚,和珅还是一平民百姓,到这里最简单的意义也会是体验:带着好奇心去体验。但体验有一个前提:你得承认这趟旅程终究是你自己的。热闹可以共享,感受却无法外包。

5.2 一个人的旅行

人是社会性动物,难免(必须)和他人产生交流,单独讨论一个人的生存意义好像没什么意义。虽然有家人、伴侣、孩子朋友的陪伴,但人生却是你自己的旅行。有人陪你只是长短的区别,所有的体验终究都是自己一个人的,无论父母,孩子,情人,朋友,到最后也是一个人离开。就算是集体煤气中毒,离开也是个人的体验。 所以生活,只有专注自己的课题,才能进入到体验模式,才会真正的快乐;只有内求,才有真正的自由。不要去主动去“渡人”,这无非是把你的三观强加于人。参与别人的因果,干预别人的课题,尝试控制或改变,都是在互相消耗,无论初衷。还是那句话,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完全站在对方的立场,不参杂自己的判断和价值观。对他人的生活状态和习惯的理解,是最基本的尊重——这也是一种边界感。我们只有选择,没有改变。允许别人做别人,自己做自己,学会接受和尊重,才是生活的“道”。 很多人把自己的意义放在孩子身上,把孩子当成不长在身上的一部分。不仅过度干预孩子成长的课题,还在孩子成年后继续侵蚀他们的家庭生活。孩子在脱离母体的一瞬间就是独立的个体,真正的爱不是用自己的三观去束缚,而是去培养、支持。 我以前一直不太懂为什么很多人抱怨“原生家庭”对成长和性格的影响,直到我在孩子,自己和父母身上看到一模一样的缺陷。贾平凹说过,父母和子女的缘分,不过是渐行渐远的目送。孩子是借你而来,却非为你而生。孩子不是我们生命的延续,而是受我们影响的过客。 人很容易对自己在乎的人以“为了你好”去过度参与别人的课题。再加上父母本来就有“教育”下一代的责任,所以“教育而不参与”就变成了难掌握的课题。没有人能证明自己的三观是正确的,也没有绝对的正确,所以把真理“传授”给别人未必理智。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好的父母、好的伴侣、好的朋友,但我知道:做好自己,做好榜样,去影响、去共同创造,要比指责、言传更有效率。Do what I say but not what I do 只会起反作用。所以一切的根本就是了解自己,做好自己。 每个人用自己的观念和逻辑判断他人,得出想法和结论,或是去给他人建议,这些无非都是投射。其实这正是观察和了解自己的机会。判断他人后产生的情绪,正是镜子里映射的自己。万物有道,不要轻易干预他人的因果,和万物建立边界,通过观察来了解自己才是智慧。 但边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记得有一年我们后院来了一只鸟,从筑窝,寻伴, 下蛋,到孵蛋,每天去觅食回来喂养幼崽,我都拍了下来, 直到有一天早上发现鸟窝掉在了地上, 幼鸟不见了。后来查监控才看到,一个浣熊掏了鸟窝,吃掉了幼鸟,又在和幼鸟父母的战斗中差点吃掉他们。伤感之余,我想如果我当时在场的话,我会袖手旁观么? 我觉得很难。如果你多次开车的时候被变道逼停,被欺负。在愤怒下,你会忍住,不一脚油门跟上去狂按喇叭么? 当孩子叛逆并对你挑衅时,你会心平气和么? 道理明白后,其实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参与”,而是你在刺激和反应之间能不能停一下,用这个机会观察和了解自己,能不能从习惯里醒一次。

5.3 业力与间隙

佛家的业力,常被理解成因果报应。其实通俗一点,“业”是我们无意识的选择导致后果的行为,是模型的自动输出,是阻止我们成长的习惯。这种下意识的反应也许在基因里,也许被原生家庭塑造,问题在于没经过思考的思想反应往往会把我们置于险境。 体能之外,运动员训练的是肌肉记忆,而减少比赛时的思考时间,正所谓天下武功,无快不破。但生活不是体育比赛,我们对事物的反应不是比快,相反的,我们要充分利用在得到信息和做出反应之间的这段时间间隔,摆脱业力的惯性。这种对自动反应的认知和掌控,就是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如果我们看到肉骨头就流口水,见到移动的物体就追逐,不合心意就产生情绪,愤怒就要发泄的话,我们就和猫猫狗狗没有区别。 在这个间隙对自己业力的观察,思考和恰当反应,和观察和共情他人的业力和被业力束缚的反应,就是一种智慧。如果能理解甚至判断一切行为背后的原因,就会少几分愤怒,多几分从容。“看破”不是冷眼旁观,而是理解和接受,并更从容地活着。不必把所有人的选择都当成伤害,也不必把所有社会的结构都当成审判。所谓“定力”就是在“间隙”里站住,看破业力,就会释怀一切。

5.4 总观效应

想象你作为一个外星人到了另外一个有生命的星球,这个星球虽然没有人类的科技,但充满了生命和活力,并被一种智能生物主宰。你会对这里的生命好奇,观察智能生命的外形和行为。而当你意识到他们正在为在沙子里任意画的线,或者资源在空间中的分布不匀而互相残杀时,你会如何判断这个物种? 记得我买过“蚂蚁农场”(ant farm),它是一个四方体,里面装着半透明的“土”。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放了几只蚂蚁进去,观察它们的互动、生活习惯和挖隧道的规律。你会发现当蚂蚁遇到阻碍的时候,它大都沿着障碍物边走,最后绕过去。生活在三维空间里并有爬墙能力的蚂蚁,为什么不翻过去呢?也许是因为它们的导航系统是二维的,世界观也是二维的。其实我们也是这样。虽然生活在三维空间,我们的惯性认知也大都在二维空间。所以“站得高,看得远”,指的不只物理空间。 当我们在高山上俯瞰城市,便听不见邻里的吵闹;当我们在太空中俯瞰大地,便分不清城市的边界;当我们在月球上看地球时,才知道国界并不存在。宇航员回头看地球的时候,看到的是一颗孤零零的星球悬浮在暗黑中,听到的是死一般的沉寂,感受到的是莫名的无助,悲伤和脆弱。人类为了利益的勾心斗角,为了权力和控制的互相残杀,在此时都显得荒诞无稽。当人类面对美丽却脆弱地球,和深邃虚无的空间时,我们的大脑被迫试图去理解这一切,这种震撼与多年认知的冲突让我们的对我们神经网络的冲击,被称为 “总观效应”。 这总观效应就是对人的暴力觉醒,化解了他们心中的一切苦厄,却又让他们陷入无尽的迷茫。你现在的困扰,不满和愤怒,还真的那么重要么?视野拉远之后,你会发现很多痛苦并不是因为事情有多大,而是因为你被它牵着走。你觉得你活的被动么?或者说,你活的有多被动?

5.5 资本游戏里的逍遥

规范行为其实是束缚自己的天性,情绪控制其实是压抑自己的情绪,大局观念是忽视自己的需求,善解人意是做舔狗满足别人的需求,追求卓越是要你和别人攀比,保持自律是不能放松自己,眼光长远是要你放弃现在的幸福。这些口号无非是让我们集中精力去为资本创造价值。看破这些是为了心灵自由,不是逃离世界,而是在世界里不被它牵着走。我们虽然仍然会活在同一套人性与结构之中,但可以更少被它们拉扯,得到心灵的自由,得到生活和情绪的独立。 也许逍遥,就是我们能给自己最现实的一种意义:在结构与本能之间,给自己留一点清醒;在欲望与恐惧之间,给别人留一点余地。世界未必会更好,但我可以更自由——不被期待拖拽,不被愤怒控制,不被比较驱赶。作为人类的个体,既然来了,就要先做好自己的课题,然后才有资格去影响别人。专注当下,体验当下,才是真正的意义——这是科学和哲学一致的观点,不接受任何反驳。 心一旦松开,意义就会从“证明自己”变成“创造点什么”——哪怕很小,哪怕没人看见。写一段文字,做一件作品,解决一个问题,陪一个人走一段路,都算在这场旅途里留下痕迹。那不是炫耀,也不是排名,而是生命在安住之后自然长出的东西。这让我想起了德国哲学家卡尔(Karl Jasper)提出的”轴心时代“,是指大约在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间,随着农业的革命和政治多变,人们的空闲时间变多了, 再加上对现实的不满,世界几大主要文明区域(中国、印度、波斯、黎凡特、希腊)同时期涌现出伟大的思想家,中国的老子,孔子的百家争鸣,印度的悉达多,希腊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得等创造了奠定人类精神基础的哲学与宗教思想。 在科技发达的现在,当创造被推到极致,人类也许正在创造一种可能全面超越自己的生命。如果比人类更高级的物种出现, 那么生命意义会变得比任何时代都尖锐——如果我们最骄傲的能力都可以被复制,替代和超越,那么人类还剩下什么是属于自己的? 是让我们觉得自己还有存在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