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科学与哲学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是在教育体系中长大的。九年的社会主义义务教育,三年高中,随后又经历了九年的资本主义非义务教育。这一路走来,我始终是一个坚定的科学主义者,相信理性、方法和证据。 但也许你和我一样,或者终有一天会和我一样——人到中年,开始偶尔产生一种感觉:科学,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科学”。 我当然不是要鼓吹封建迷信。只是慢慢意识到,科学与所谓的“迷信”并非天然对立。网络上常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这句话听起来轻佻,却点中了某种模糊的真实。所谓 “迷信” ,往往指的是暂时无法被科学解释的,却似乎并非毫无逻辑、也并非完全无规律的经验,我们也可以称之为 “非科学” 的解释。 在我的认知里,谈到非科学,“宗教”是最先浮现的词。但我对个人崇拜,求神保佑式的实践始终持保留态度,加之宗教不可避免的政治与社会属性,因此在这里,我明确不讨论宗教本身。宗教在人类历史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我也持续在了解东西方宗教传统,我更感兴趣的是哲学与信仰。 哲学不断追问前提,拒绝在答案处停下;信仰是在不确定中选择一个立足点,使人能够继续行动;而宗教,则是将这种立足点制度化,通过叙事与仪式为群体提供稳定的意义结构。宗教倾向于凝固,所以才被政治附体。哲学倾向于拆解,信仰并非哲学的对立面,而是哲学无法回避的课题。人不可能在无限追问中生活,总要在某个地方停下,并据此行动——这个停下来的地方,就是信仰。于是,科学问哲学:信仰是什么?证据在哪里?给我看数据。哲学问科学:意义是什么?尽头在哪里?给我理由。
1.1 科学:认识宇宙的方法体系
科学看似是人类理性的胜利。 它给了我们火、电、量子物理和黑洞的语言,使我们得以理解世界、改造世界,并极大提升了生产力。 但你有没有认真想过: 当我们说“科学进步”时,究竟在指什么? 是理解更深了,还是只是做得更快、更远、更省力? 科技的发展并没有必然让我们更接近“真相”。很多时候,它只是更高效地满足了人类的欲望与惰性。 科学的逻辑,本身并不承诺真理。 它依赖假设、实验与推翻,不是一条通往真理的直路,而是一种反复试错的过程。每一次“发现” ,都只是暂时的共识。 科学让我们相信世界是有规律的、是存在真相的——而这种“相信”,本身也包含着某种信念。当你说“我相信科学” , 你是在相信方法? 相信结论? 还是相信那个已经复杂到无法理解、却被默认为“不会错”的系统? 当科学的结论超出普通人的理解能力时,我们到底是在尊重科学,还是在把它当作一种不可质疑的权威,或者被资本和权力用来收割的工具? 科学本身并无善恶。 它可以治病,也可以杀人;可以造福,也可以毁灭。定它走向的,从来不是技术,而是人心。 过去一百年,科技以指数级增长。 AI的崛起更像一次加速爆炸,使世界变化的速度开始超过人类的适应极限。而我们的欲望、情绪与恐惧,却仍停留在几千年前。 于是我们发现,在“进步”的洪流中,人反而更加焦虑。 科技拉大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放大了贪婪与孤独; 而这种不满足,又反过来推动科技继续加速,逐渐把工具变成收割机制。 科技带来了效率,却没有自动带来意义。 幸福感并没有随着技术同步增长。 我们获得了便利,却失去了更多安宁。
1.2 哲学:从宇宙回到自己
如果科学探索的是“世界如何运作”,那么哲学追问的往往是:“为什么会有这一切?我在其中又是谁?”科学像望远镜,把视线推向更远处;哲学像镜子,把注意力拉回更近处——回到“正在看”的那个自己。 人类很容易在尚未看清自己之前,就急于理解宇宙。于是我们追逐答案、工具与确定性,却在某个时刻发现:方向丢了,心也乱了。哲学不急着给答案,它先让问题变清楚。怀疑不是消极,很多时候反而是意识和科学真正开始的地方。牛顿追问:为什么苹果会落地,而月亮却没有落地?他用一个问题把地面与天空统一在同一种引力之下。两百多年后,爱斯坦继续追问:引力究竟“是什么”?于是引力从一种“力”变成了时空的几何,广义相对论由此诞生。科学的跃迁,常常不是因为我们算得更精确,而是因为我们终于问对了题 这让我想起了我课堂上经常引用的一句话,是统计学家 John W. Tukey 在 1962 年的论文里写的: “Far better an approximate answer to the right question, which is often vague, than an exact answer to the wrong question, which can always be made precise.” 中文大概意识是:“对正确的问题提供一个模糊的近似答案,远比对错误的问题提供一个总能做到精确的准确答案要好得多。”哲学的价值,很多时候就在于:把“错题做对”的执念放下,不要急于运算,先把题目问对。 西方哲学常从“理”出发,强调逻辑、推理、定义与自由;东方哲学常从“和”出发,强调平衡、直觉、整体与顺势而行。一个更倾向向外拆解世界,一个更倾向向内观照自我。方向不同,却似乎都在逼近同一件事:觉知。你更习惯“想明白” ,还是更习惯“看见它发生”?佛家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道家说:“无为而治,顺其自然”。这些看似玄奥的表达,未必是在讲迷信,更像在试图描述一种经验层面:意识如何生成,整体如何被感知,时间感如何改变,以及语言说不尽的那一部分。 我们探索科学,是为了理解外在秩序;我们追问哲学,是为了获得内在平静。两者并非对立,反而像一体两面。如果科学是工具,哲学就是方向。工具越锋利,方向越重要——否则刀刃终会反向伤到自己。人类文明的危险,未必在于我们创造了 AI;更可能在于:我们对自己的不了解、对 AI 的误解,以及那种“我能完全掌控它”的幻觉。我们想掌控的,真的是AI,还是我们内心的不确定? 问题也许更深:人类只能通过有限的感官与语言,去理解一个无限的世界。你可能也有过:明明清楚自己的感受,却找不到合适的词;一旦说出口,体验就变浅、变形,甚至失真。这不是表达能力的问题,而是语言本身的极限。语言是人类最古老的技术,是信息交换的基础,也是科学与哲学共同依赖的工具。它支撑思想的建构,也同时限定思想的形状。没有任何语言能完整承载体验,就像梦永远无法被完整复述。有时一声叹息、一段旋律、一个停顿,比解释更接近真实。你有没有一种“说了反而更不对” 的沉默? 而今天我们谈论的 AI,很多时候本质上是语言模型:它在海量文本中学习人类如何描述世界、如何推理、如何组织论证。可偏偏语言也是人类最根本的边界之一。我们以为自己在用语言“表达”体验,实际上是在把体验压缩成可交换的信息;被压缩掉的部分——身体感、情境、动机、沉默、不可言说的细微差别——往往才是我们真正活着的内容。于是问题变得尖锐:如果训练材料主要来自语言,而语言本身就是边界,那么“真正的 AI”真的可以只通过语言模型实现吗? 当理解仍受限于语言,而计算已不再受限于语言,当信息如此唾手可得,计算和储存日次廉价,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开始浮现:我们是否在放弃思考的能力?正在把“理解”本身外包出去? 《道德经》说:“道可道,非常道。”《金刚经》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讽刺的是:即使读到这些提醒,我们依然只能通过语言和文字交流,别无它法。但“别无它法” 不等于放弃理性:恰恰相反,我们要在充分了解并接受语言局限的前提下,尽可能严谨地交流——清楚区分事实与观点,区分体验与解释,承认不确定性,警惕那些被包装得过于完整的叙述。 而且语言只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困住我们的,远不止语言:我们的感官有带宽与阈值,我们的注意力会被偏好牵引,我们的记忆会自动改写,我们的大脑习惯用模式与故事去填补空白。佛家说“色受想行识”,本身就像一份对人类认知系统的拆解:我们看见的、感受到的、想到的、惯性驱动的、以及自以为“我”的意识,都有边界、有偏差、有条件。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认识世界,其实是在认识大脑对世界的加工结果。你有没有想过:所谓 “我以为”,究竟是谁在以为? 也许哲学最朴素、也最艰难的工作,就是在理解这些限制之后仍然不放弃——在可说与不可说之间、在主观与客观之间、在模型与现实之间,尽可能逼近真相,逼近一种更清醒的生活方式。科学告诉我们万物如何存在;哲学提醒我们为何存在。也许只有当两者在边界处相遇——当我们既看见世界的规律,也看见自己的局限——我们才更接近庄子那句话: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