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信仰 — 你相信的,真的是你选的吗?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是在教育体系中长大的。九年的社会主义义务教育,三年高中,随后又经历了九年的资本主义非义务教育。这一路走来,我始终是一个坚定的科学主义者,相信理性、方法和证据。我之所以是个无神论者,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出生的家庭与社会并未给我其他选项。就像大多数出生在天主教家庭里的孩子一样,当他们意识到有人不去教堂、不信耶稣时,那种信仰早已成为习惯。 随着年纪的增长与经验的积累,我们开始拥有觉知与选择。有人选择继续相信,有人选择怀疑。对我而言,人到中年后,我开始偶尔产生一种感觉:科学,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科学”。不是因为它不严谨,而是因为我们自身的渺小,让我开始怀疑一切确定的东西。
我并不是要鼓吹迷信。只是逐渐意识到,科学与所谓“迷信”并非天然对立。网络上常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这句话虽然轻佻,却触碰到一种模糊的真实——所谓“迷信”,往往指的是暂时无法被科学解释,却并非完全无逻辑、无规律的经验。谈到“非科学”的解释,宗教总是最先浮现。我原本并不打算讨论宗教。 个人崇拜与求神保佑式的实践始终让我保持距离,加之宗教不可避免的政治与社会属性,更让我谨慎。但当我继续梳理问题时,发现如果不谈宗教,就无法真正理解信仰在人类历史中的角色。 于是,在整理的时候,我把这一章的主题,从“科学与哲学”改成了“信仰”。至于原因,往下看。
1.1 原始信仰
人类无法在完全确定之后才行动。当世界无法被彻底证明时,我们仍然要选择、承担和前行。那个在不确定中支撑我们行动的立足点,就是信仰。 人类不是因为有信仰才行动,而是因为必须行动,才需要信仰。在人类还没有“科学”“哲学”“宗教”这些词之前,只有一个最原始的事实——恐惧与好奇。雷电从天而降,洪水淹没土地,疾病夺走生命。面对不可预测的世界,原始人类首先需要的不是逻辑,而是解释。解释带来控制感,哪怕只是象征性的控制感。
于是宗教诞生。
万物有灵,雷电有神,河流有神,祖先有灵。这些解释未必真实,但它们让世界变得可叙述。一旦世界可以被讲述,它就可以被共享;一旦被共享,它就可以被组织。宗教不仅安慰个体,更组织群体。在其他物种中,协作规模通常受限于熟悉关系。黑猩猩的群体规模难以超过一百五十只,因为信任依赖直接经验。而智人突破了这一上限。
人类开始相信同一个神、同一个祖先、同一段起源神话。这些故事并不存在于自然界,却存在于集体想象之中。正是这种“共同想象”,让陌生人可以彼此信任。一个人愿意与从未见过的人并肩作战,不是因为他知道对方的基因,而是因为他们敬畏同一个神,承认同一套秩序,他们因此成为“一家人”。宗教,是人类最早的“超大规模协作协议”。它统一行为规范,定义善恶,解释奖惩,并将规则上升到“超越个体”的层面。当规范被赋予神圣性,它的约束力便超过个人情绪与即时利益。
从进化角度看,宗教未必让个体更强,但它让群体更稳定。而稳定的群体,更容易在竞争中存续。也许真正让智人区别于其他物种的,不只是工具,而是能够围绕共同虚构进行协作,甚至为之牺牲的能力。
1.2 怀疑与理性信仰
哲学诞生于怀疑。它并未否认宗教,而是拒绝让宗教成为唯一的解释来源。
公元前6世纪,泰勒斯追问万物的本原;老子思考“道”的不可言说;孔子讨论秩序与人伦;悉达多追问苦与解脱。哲学的出现,标志着人类第一次尝试——不用神话解释世界,而用思辨。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哲学与宗教并未分离。亚里士多德既研究伦理,也研究自然;炼金术士既探索物质,也追求灵魂;修道院既是神学中心,也是知识保存者。知识尚未分科,“自然”“神”“伦理”“宇宙”仍在同一讨论场域。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怀疑开始指向权威本身。笛卡尔将确定性的起点从“神”转向“主体”; 斯宾诺莎解构人格化的神;康德划出理性的边界。哲学并非摧毁宗教,而是重构问题。 宗教回答“世界为何存在”;哲学追问“这个问题是否可被回答”。
哲学的出现,不是人类突然变得更聪明,而是第一次承认——我们可能是错的。它标志的不是知识的增加,而是怀疑能力的成熟。科学,则是在这种成熟的怀疑之上演变出来的理性思维。 如果哲学让宗教失去知识的唯一解释权,那么科学接过了方法的权威。神圣性并未消失,只是从叙事转移到了方法。科学把怀疑变成制度。假设、实验、推翻、修正——构成持续逼近自然的过程。真理不再由权威裁决,而由可重复验证暂时确立。但科学本身也建立在前提之上:世界是可理解的,规律是相对稳定的,逻辑是普遍有效的。换句话说,科学不是没有信仰,而是把信仰隐藏在方法的“如果”之中。
作为人类理性的巨大成就,科学给了我们火、电、量子物理和黑洞的语言,使我们得以理解世界、改造世界,并极大提升了生产力。过去一百年,科技以指数级增长,人类的生活越来越便利,对自然与宇宙的认知也越来越深入。科学不仅改变了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也改变了我们衡量价值的方式。在这种加速之中,一个微妙的变化悄然发生——“如何运作”变得比“为何存在”更重要。科学擅长回答“是什么”与“怎么做”,却无法独自回答“是否应该”与“为了什么”。当方法成为主角,方向容易退到幕后;当效率成为目标,意义便显得多余。这并不是科学的缺陷,而是科学的边界。当社会过度专注于生产与控制时,哲学提醒我们:工具越锋利,越需要方向;理解越深入,越要反思前提。
科学问哲学:信仰是什么?证据在哪里?给我看数据。哲学问科学:意义是什么?尽头在哪里?给我理由。 牛顿之所以统一天地,不只是因为计算更精确,而是因为他问对了问题。爱因斯坦之所以重构引力,也不仅仅因为数学更复杂,而是因为他重新定义了“是什么”。正如 John Tukey 所说:“Far better an approximate answer to the right question than an exact answer to the wrong question.”。科学的跃迁,往往源于问题的重构;而问题的重构,往往来自哲学。没有科学,人类无法理解世界,但没有哲学,人类可能无法理解自己。
1.3 技术信仰
如果科学把怀疑变成制度,那么人工智能则把怀疑变成流程。
在科学时代,人仍是裁决者。提出假设、设计实验、解释结果,始终由人完成。但当算法可以在海量数据中自行寻找模式,当模型在没有明确假设的情况下给出预测,判断开始逐渐从人转移到系统。 我们不再问“为什么”,而问“准确率是多少”,不再执着因果,而接受相关。不再强调理解,而强调预测,效率变成了最直观的价值,然而效率又是为了什么?现在各大AI公司在一场创造AGI的竞争中,无休止的追求数据,模型,算力,电力,好像第一个创造出AGI的就会统治世界。有没有人问过,为什么需要AGI? 创造它是问了为了什么?play God? Or be a God? 人类的危险不是创造AGI,而是认为自己可以控制它的假象。
宗教要求信念,科学要求证据,算法要求数据。但数据不会自然出现,也不会解释自身。模型并不理解,它只是拟合。当判断被外包,我们是否仍在使用工具,还是再次交出裁决权?如果宗教时代的信仰附着于神,科学时代附着于方法,那么算法时代,信仰是否附着于系统与数据?对象在迁移,结构似乎未变。
技术扩展能力,却不自动生成意义。当能力增长远快于自我理解时,焦虑便随之而来。我们的计算能力不断提升,而情绪结构与欲望结构却未同步进化。在“进步”的洪流中,人反而更加不安。也许哲学最朴素、也最艰难的工作,就是在这种加速中保持觉察。所有解释都建立在前提之上,所有模型都无法完全替代体验。当我们既看见世界的规律,也看见自身的局限时,我们才更接近清醒。
你的的信仰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