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人类的意义
人类的意义很容易被说成一句口号:要善良、要努力、要成功、要留下些什么。但我越来越觉得,这些话之所以让人焦虑,是因为它们默认了一个前提:人性应该稳定,世界应该公平,付出应该有回报,可现实恰恰相反。 所以这一章我不想从“应该”出发,不去寻找,因为意义从来不是找到的。我更想从“现象”和“规律”出发,先把人性和社会当成一个系统看清楚——不是为了更悲观,而是为了少一点误解,少一点内耗。看清之后,才有能力创造意义。
4.1 人性
不要对人性抱有期待,不要去考验人性,更不要去挑战。考验人性,就像测试玻璃的硬度一样,一旦起了这个念头,玻璃逃不了破碎的命运, 结果也很可能是两败俱伤。所谓“关键时刻才能看清一个人”,往往意味着在利益、恐惧与生存被放大的条件下,大多数选择都不是道德问题,而是立场问题。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坐标)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并不需要恶意,也不需要算计。 期待人性的本质,就是被期待者被放在期待者的立场上的来保持稳定,高尚和可靠。而现实是,人性只是进化的结果,是在特定条件下对生存最有利的反应模式。改变条件,反应自然改变,所以不要期待任何人的“无私”,不要责备任何人的“自私”。所谓失望,就是一开始不成立的期望。与其期待它人,不如说把期待从“对方应该如何”移到“我该如何”,把自己从错误的赌局里撤出来。但理解“个人”还不够。很多让你困惑的,不是某个人变坏了,而是整个人类社会本来就靠同一套逻辑在运行。
4.2 你如何看地球人?
假设存在一种碳基智慧生物。它们是社会性群体生物,拥有个体意识,有进化,有历史,也有文明。它们生活在一个可以被完整观测的世界,我们站在类似上帝的位置,观察它们的一切。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善恶,也没有好坏,只有立场。 站在“上帝视角”看它们时,我们会发现:所谓文明,并不是摆脱兽性,而是把兽性变得更高效、更隐蔽、更可持续。所谓道德,也未必是“超越”,更多时候是一套让群体不崩盘的算法——它让个体压抑一部分即时欲望,换取更长期的安全与回报。 它们生来以自身生存和欲望为中心,做出的每一个行为,最终都指向自己。即便那些看起来最无私、最牺牲的行为,也往往可以在个体或群体层面找到回报路径。它们对弱者严苛,对强者顺从;资源集中在极少数个体手中,社会自然分层。帮派、冲突、战争反复出现,却又在秩序崩塌之前被暂时修补。亲情、友情、爱情存在,但本质上仍然是价值交换在情感层面的表现。 但它们有一个超能力,可以隐藏自己真正的想法,去表达不真实的想法来达到目的,甚至有的会不择手段。它们掠杀低级生物为食物和资源,像这个世界的寄生虫一样,慢慢的吸干母体,杀光比自己低等的生物。甚至为了求长寿或永生,杀害同类。这种生物的贪婪和欲望是无边界的,因为它们做的一切只是在提高多巴胺的阈值。 但如果我们把“审判”先放下,只做观察:这套行为逻辑并不神秘。它来自匮乏时代的生存策略,却被带进了丰裕时代,于是就显得荒诞。物质越多,欲望不一定越少;相反,刺激越多,阈值越高,追逐越难停。很多所谓“贪婪”,更像是系统在不断上调奖励函数。 从这个视角看,也许它们并不邪恶,也不高尚。它们只是活着。当我们用这样的目光回看人类社会时,许多曾被赋予道德色彩的现象,会显得异常平静。人就是更高级更擅长隐藏的兽。所以人性是进化演化的结果,能量和资源的积累是求生的本能机制,写在我们的基因里。但问题是我们基因进化的速度远远落后于我们拥有的资源,所以我们在物质丰裕时代依然表现出贪婪。 为什么有很多“善”人,也有很多“恶”人?我会被慷慨和邪恶震惊?也许多样的不是人心和人性,而是业力,环境,促成因果的和条件。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被一阵风吹到不同的地方,一些生根发芽,一些腐烂成泥,这并不是种子的决定。孔子的”性本善”也好,荀子的“性本恶”也好,如果抛开立场,只是人性本私。看见这点以后,你会少一点“为什么他们这样”的震惊。因为你开始意识到:这不是人的问题,这是物种层面的程序。 道德经里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其实最难的不是看清别人,而是承认自己也在同一套程序里。
4.3 你自私么?
如果只讨论“人类”,很容易滑向道德判断。但一旦把视角拉回到自己,问题会变得更诚实。 我自认为属于“正常范围内的人”,我知道感恩,有同理心,嫉恶如仇,但不会去害人,损人利己或者不利己的事我都不做。但当我走路的时候,我讨厌开车的司机,当我开车的时候,我讨厌自行车和行人。我讨厌父母对我生活的干涉,却一直抱怨孩子不听话。我喜新厌旧,老是想要得不到的,而得到后却不珍惜。我觉得无商不奸,有的时候会占商家的小便宜,但当我在facebook market 上卖东西的时候,却想要卖的贵一点。我几乎每天都在骂单位的管理层是寄生虫,但我也知道,职位改变人,毕竟人都是为了生存,我还不如他们。 你对”恶”人,或者”无道德” 的人怎么看? 如果“评价”是对人和事物的判断的念头,那么我们的每一个评价就是自恋的表现。因为我们潜意识里的想法就是“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做得更好”。可是你确定了解事物的全面么,你有资本去做评价么?你以为你是观众,是评委,其实你是一个群演在用自己狭隘的价值观去判断宇宙的规律。事实是,如果你在他人一样的业力和处境,你大概率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所谓影视里的剧情反转,只不过是导演利用我们对特定瞬间的武断理解设,对暂时现象理解成永恒而设下的“陷阱”。 道家不区分善恶,也不主张区分善恶。因为个体对善恶的判断,只是自己立场的反射。佛家更把标签本身也看成执著,一旦我死抓着“你应该是好人”,痛苦就开始了。所以“做善人善事”是一种选择,但更关键的是:我选择它,是为了赢得道德优越感,还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更自由不被怨恨牵着走?心情好时,或者在不和自己的利益发生冲突时,大家都可以是“好人”,“有得之人”。然而道德和利益的矛盾并不特殊,它们只是被选择性掩埋了,大部分人都避而不谈。所谓道德,就是他人的利益,道德绑架都是利益收割。一旦承认这一点,很多关于“人性”的讨论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当我承认自私的时候,我对别人的愤怒会下降一点——不是因为别人变好了,而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是同一颗蒲公英的种子,同一套生存机制。也许与其控诉和指责,不如理解,带着好奇心去观察因果,推断业力。 理解并不会让世界更温柔,但会让我的心少一点撕扯。 如果我们注定有本能,那意义就不在于消灭本能,而在于选择如何与本能相处。但人类最擅长用“爱”把本能包装成神话。于是我们总以为爱情能拯救人生,婚姻能保证幸福。
4.4 爱情和事业
人类是哺乳动物,写在基因里的意义就是繁殖和传承。作为动物,我们的爱情观、对什么样的异性产生好感、对“爱”的理解,都深深受基因与原生家庭影响着;我们只是比其它动物更有创造力、更有影响力而已。 所谓爱情,更像是大脑为繁殖与配对而生成的一套化学反应,在很多条件共同作用下出现,又在条件改变时消失。之所以它能强烈左右我们的喜怒哀乐,是因为人类的“我执”把它放大了——我执越深,期望与得失越重;期望越重,执着就越深。 在描述更“简单”的物种繁衍规律时,我们往往会跳过“爱情”这个词,直接称之为“交配”。当然一些物种也会“选择”,目的仍是下一代;也有些物种交配后会吃掉对方以维持生存。人类的择偶在潜意识里同样与“更好的下一代”相关,所以会考虑外貌、身材、资源、家庭等因素。只是像人类这样需要先相处一段时间、再进入稳定关系的物种并不多。在我看来,“爱情”并不存在于某种永恒的实体里,它更像是基因、欲望与道德之间短暂博弈后产生的多巴胺,基因给人类繁衍动力的一种奖励机制。就像天上下的一场雨,云散雨即停。 但婚姻不一样。某些文化里的指腹为婚,或“安排的婚姻”,反而更贴近婚姻的本质:以繁衍为目标,以搭伙过日子、共同养育下一代为结构,然后再在关系里慢慢生出“相爱”。说白了,就是绑定资源、绑定责任、绑定未来。在婚姻里,大部分人会尽力照顾自己的下一代;但也有一部分人做的一切,到最后大多仍是为了自己——因为婚姻的底层逻辑很难完全脱离价值交换:对伴侣,甚至对孩子。 爱情和婚姻解决的是繁衍与结盟,却不一定解决“我为何而活”。于是很多人把意义寄托在更大的东西上:工作、科技、进步、未来。 作为一个群体,人类本性好奇,食物和获信息给人类肉体和精神上的能量。但人类在身体、文明和技术的进化和发展速度不是很平衡。不知道为什么,人类似乎更注重科技上发展。 我们发展科技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什么?虽然不同的人会给不同的答案,但无外乎生存、进化、权力、控制、寻找真相。那么科技发展的尽头是什么?用什么判断一个文明的级别?脑洞大开的科学家们创造了分级的标准,大都是基于能源利用和科技发展的程度。利用恒星能源,实现星球移民,就算达到甚至超越所有科幻电影里看到的想到的,但这种发展的尽头是什么? 更好的生活?那么什么是更好的生活?不需要工作?“游手好闲”?还是每天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银河系里飞来飞去旅行?点石成金?永生?发展科技并没有错,错的是我们把“工具的进步”当成“意义的进步”。科技能放大能力,但不会自动告诉我们该把能力用到哪里。当一个文明只会更快、更强、更高效,却不知道“为什么而活”,那它会像跑步机一样:速度越来越快,离自然越来越远, 但终点却始终不出现。 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我们无所不能的世界,所有人都成为我们现在眼中的神,那么你追求的会是什么?什么会让你快乐?也许那个世界的答案和现在这个世界的答案没有什么区别。所有人都成了神就意味着没有人是神,或者要重新定义神。其实快乐、生活的本质和科技发展、工作效率没有什么关系,一切所谓的发展都是为了拉开人和人个体间的差距,也许幸福本质就是比别人幸福的感觉。寒冬里坐在家徒四壁家里的你也许会因为没有热水而沮丧,但当你看到窗外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时候,你就会感到万般的幸福。难道生活也和时空一样,都是相对的么?
4.5 你有没有那种明知道没意义,但也不得不做的感觉?
“卷”这个字绝对是现代汉语里一个伟大的动词:努力的个体带动了群体,群体又被惯性带起来,就这样循环往复,在相对比较下让万物转了起来。似乎付出不是为了收获,而是为了付出本身。 我们常听到“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天道酬勤”,但很多时候这更像是一种叙事——它让人相信只要拼命就一定能翻身。现实是,成功和努力的关系没有那么大,更不用提那种自我牺牲式的“吃苦”。多数人的付出,最后都变成被资本收割。 所有学生补课,全国分数都在提高,可考入清华北大、211、985的人数并不会因此变多,因为分数线也提高了。于是无数人对应试教育的投入被稀释、被抵消,最终填满的却是补课机构的钱包。“卷”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努力本身,而是它把努力变成了相对排名,我不是为了变好,而是为了不比你差,所以有了“多拿一分,干掉千人”的这种愚昧口号。更可怕的是,这种现象会把一部分人逼向歪门邪道,以为“只有损人才能利己”,“干掉千人,也许比多拿一分更容易”。 一旦规则变成相对的,群体就会被惯性推着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选择,其实是在被结构选择。于是个体的痛苦变成悖论:不卷会掉队,卷了也未必上岸;躺不平,卷不起,内耗就从这里开始。 “卷”不仅发生在学习和工作,也发生在快乐本身。我们对物质与体验的追逐卷起了多巴胺:得到越多,阈值越高;同样的快乐需要更强的刺激、更大的成本。于是为了多巴胺而进行的消费和付出,被不断薅羊毛、割韭菜。说白了,我们成了资本游戏里的NPC:水龙头漏水,没有人教你修它,取而代之的是卖你拖把、卖你水泵、卖你更复杂的管道——让你永远忙于“处理后果”,而不是解决问题。 所以,“卷”让努力的人群的付出远远大于回报,它更多是在制造焦虑、制造比较、制造消费的理由——给资本提供收割的机会。真正被卷走的,是人的灵性,时间,心力,和对生活本来的感受力,它把人,活生生的变成了机器。 “卷”是资本设下的圈套,是上层阶级对下层阶级的操控,是社会给我们的枷锁。
4.6 你在哪个阶级?
社会的阶级结构几千年没变,真正创造价值的人大部分生活在社会底层,变成顶层那少数人的赚钱机器,只不过现在的枷锁是洗脑,是无形的。生下来就被告知只有努力才能成功,拥有自己的房子才能叫稳定的生活,只有钻石才能代表永恒。 阶级是人类的社会结构必要产物,就像金字塔一样。随着科技发展和洗脑的效率也越来越高,大部分财富被极少数人掌控,而生产力的跃进会暂时加速这阶级的固化,减少底层人跨阶级的概率,让儒家思想卷土重归。学堂里永远挂着一个忽隐忽现的大饼,传授如何更好的给别人打工。努力和成功的关系,就和农民对菜的细心栽培和收成一样,看的是天气。 虽然财富并不会带来了更多的快乐,但对大部分人它是快乐的必要不充分条件,经济是一切的基础。打开短视频,至少90%的视频不是在教你怎么赚钱,就是在赚你的钱。收入只是维持现在生活水平的介质,并不会减少烦恼和焦虑。 收入多了,生活水平提高了,烦恼和焦虑也会相应的升级。富豪们在世界各地选址建造防辐射防天灾的末日城堡,穷人们在城市街头寻找遮风挡雨扎帐篷的安全角落。 写到这里,人性、爱情、工作、“卷”、阶级,似乎都能用机制解释:立场、条件、奖励、叙事、结构。看清以后,愤怒会少一点,失望也会少一点——因为你终于明白,很多事不是针对你,而是它本来就这样运转,你只是活着,如此而已。 但看清并不会自动让人快乐。相反,它会让人短暂失重:如果公平不保证,努力不保证回报,爱情不保证永恒,财富不保证快乐——那我每天在忙什么?我到底在保护什么?我真正害怕失去的,又是什么? 系统不会停下来,规则也不会心软。你越想证明自己,越容易被指标牵着走;你越想赢过别人,越容易把命交给别人的评价。到最后你会发现,真正需要被处理的从来不是世界,而是你自己:你要把有限的时间放在哪些事上,哪些人上,哪些体验上;你愿意为哪些东西承担代价,又愿意放下哪些执念。 世界可以继续复杂,但活法必须变得清楚。因为我们要的不是对世界的解释,而是对自己生命的交代。